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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红楼梦》与中国饮食文化
www.lndjt.com 2015-2-2 来源:岭南文博院 浏览:2675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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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三、食物是爱意的载体
      食物,毕竟也是一种爱意的载体。《红楼梦》第七十五回写贾母晚餐桌上,先吩咐将自己吃了半碗的红稻米粥“送给凤哥儿吃去”,又指着一碗(鸡髓)笋和一盘风腌果子狸“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”。除了贾母喜欢给他特别偏爱的小孩留东西之外,宝玉也是喜欢送他喜欢的人吃好吃的东西。《红楼梦》中,他一会送风寒的三小姐探春新鲜荔枝(第三十七回),一会送湘云桂花糖蒸新栗粉糕,又送新鲜的红菱和芡实鸡头,他也会留东西给晴雯及袭人;但只有在对待会让他心口发疼的黛玉时,不会送吃的,而是用嘴里说着今儿好些?吃药了没有?今日一日吃了多少饭?你想什么吃,告诉我,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等等。实际上,曹雪芹写出了宝玉和黛玉感情的非红尘性,宝玉只会提醒黛玉要吃宝姐姐送的燕窝,但你叫宝玉送什么吃的给黛玉会比那一句“你想什么吃,告诉我”还来得更让人辛酸落泪。
      同时,食物又是一种命运的象征。宝玉曾给晴雯留了一碟豆腐皮包子。可是,没有想到,豆腐皮包子就让别人给吃了。在清朝豆腐皮包子曾长期作为贡品,给皇上吃。所以《红楼梦》第八回里,有了宝玉自己舍不得吃,却要留给晴雯吃的场景。但是,我们记得前面也说过,老师他要给自己的小儿子带一些点心,别人都会笑话他。所以,在这个里面,他作为一个少爷,不能当大人面说要留东西给贴身丫头晴雯吃的,这既不合礼数又会让晴雯招嫉,但曹雪芹这里简单一挥就写出了宝玉对晴雯的贴心之情,知道晴雯爱吃灵巧细致的口味。直到晴雯被逐,宝玉才怀疑起袭人来:“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?”“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,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?”所以我们都知道,晴雯被逐,有可能是袭人在王夫人面前进了谗言。那么,宝玉偏爱晴雯,可能也是原因之一。宝玉费尽心思,给晴雯留了豆腐皮包子。宝玉留下的豆腐皮包子被李奶奶看到了说宝玉回来未必吃,就拿去给她孙子吃。这一场戏曹雪芹写来别有深意,也暗指了晴雯无福消受宝玉的好意,日后宝玉也保不了她的红颜薄命。
      除了食物之外,我们再看,中国饮食文化还有我们喝的茶。晴雯初次出场是在第8回,伴随她的是一种罕见的茶——枫露茶;这种茶据宝玉说“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”,但是没有想到的是,这个茶也是被李奶奶喝了,所以宝玉非常生气,他就摔了杯子,还扬言要回了贾母,撵了自己的乳母。可见,这种罕见的枫露茶的设置,是衬托了晴雯的娇宠地位。在《红楼梦》一书的中段,也是晴雯短暂一生的中段,茶再次出现并对晴雯形成了暗喻。那是在第51回,在怡红院中,门上吊着毡帘,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,让麝月服侍着她漱口、吃上好细茶。我们知道,她和麝月她们都是丫环,现在她反而还要麝月去伺候。因此,这也显示她在那个时候几乎相当于一个富小姐的地位。最后,第77回,病重的晴雯被撵出大观园,回到哥嫂家中,无人照料,草帘蓬户,在外间房内爬着,睡在一领芦席上。晴雯因渴了半日请宝玉代为递茶,宝玉看时,虽有个黑沙吊子,却不像个茶壶。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,也甚大甚粗,不像个茶碗,未到手内,先就闻得油膻之气。所谓的茶是绛红的,也太不像茶,并无清香,且无茶味,只一味苦涩,略有茶意而已。
      我们注意,在《红楼梦》中,晴雯是曹雪芹自己唯一从生到死写完的金陵诸钗。并且,晴雯与众不同的是,在她从生到死,这个茶伴随着她。首先,晴雯是第5回宝玉在太虚幻境中所看到的第一个人的终身,说她“霁月难逢,彩云易散”。紧接着,警幻仙子让小丫鬟捧上了出在放春山遣香洞,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就的仙茶—— 千红一窟。“千红一窟”,众美之眼泪,而千红一哭者,岂非血泪乎? 再其次,我们看晴雯吃的枫露茶。清代的顾仲在《养小录•诸花露》载: “仿烧酒锡甑、木桶减小样,制一具,蒸诸香露。凡诸花及诸叶香者,俱可蒸露,入汤代茶,种种益人,入酒增味,调汁制饵, 无所不宜……”将枫露点入茶汤中,即成枫露茶。枫者何色?“千霞万锦绛雪红霜”;露者何形?圆润如珠,晶莹如泪。细思“枫露”亦非“血泪”乎? 77回晴雯临死之前喝的粗茶,“绛红的,也太不成茶……并无清香,且无茶味,只一味苦涩,略有茶意而已”。“绛红的”、“并无清香,且无茶味,只一味苦涩”的,又非血泪乎?因此,这三种茶概括了晴雯的一生,书中曾经交代过晴雯的来历,从“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”,“进来时,也不记得家乡父母” 判断,晴雯也很可能是被人贩子拐卖或者和家乡父母失散而被卖。如同“千红一窟(哭)”一样,最初就带有悲剧的出身。
      枫露茶就是她进入到大观园理想世界之茶。晴雯被卖入贾府,侍奉老太太,最终给了宝玉并随之进入大观园,暂时过上了可意的生活。怡红主人贾宝玉不但饮食上劳己心,而且心理上顺其意,晴雯还可以指挥比自己低一等的丫鬟服其劳,几乎可以说是心满意足,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,一如受宝玉青睐备受珍视的“枫露茶”。然而最终她因被疑是勾引宝玉的狐狸精而被撵出大观园回到哥嫂家——一个是“一味死吃酒”的多浑虫,一个是和贾琏鬼混过并且“恣情纵欲,满宅内便延揽英雄,收纳材俊”的灯姑娘。心比天高的晴雯最终沦落到这样一个肮脏下贱的去处并香消玉殒,又正暗合了粗茶的无香和苦涩。所以,这三种茶是暗含了晴雯的一生命运。
      并且,我们来看,金陵诸钗跟晴雯也是如此,她们都隶属于薄命司,先天就伏下了不幸的种子。而在下世为人之际,几乎无一例外都成为了大观园的居民,园内花招绣带,柳拂香风,或读书,或写字,或弹琴下棋,作画吟诗,以至描鸾刺凤,斗草簪花,低吟悄唱,拆字猜枚,无所不至,有一段十分惬意的日子。然而无可避免的是,“堪怜咏絮才”的黛玉“玉带林中挂”;“可叹停机德”的宝钗“金簪雪里埋”;绮罗丛中霁月光风的史湘云“湘江水逝楚云飞”;精明强干总揽大权的王熙凤“哭向金陵事更哀”;贵为王妃的元春痰疾而薨,“虎兕相逢大梦归”;精于理家“才自精明志自高”的探春远嫁,“千里东风一梦遥”;温柔沉默的“金闺花柳质”迎春惨死,“一载赴黄粱”;“气质美如兰,才华阜比仙”的妙玉“终陷淖泥中”;擅于丹青的绣户侯门女惜春出家,“独卧青灯古佛旁”;克己守节教子成名的李纨“枉与他人作笑谈”,哪一个逃过了剧烈颠倒的悲惨命运?“千红一窟”——枫露茶——粗茶,正是千红一“哭”由隐到显的层层推进。因此,再倒回去反思“千红一窟”——“枫露茶”——粗茶,这斑斑血泪、女儿悲惨结局的由隐到显,岂非也正是所有大观园群芳悲剧命运的一个象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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